《雾中来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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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庄园里其他人收到的信,哪些是你写的?”我问。
伊莱亚斯承认得很快:“第一封信写给老伯爵,第二封写给莫雷医生,第三封写给塞巴斯蒂安,第四封写给克罗夫。”
埃利奥特的手仍按在枪柄上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六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活人的信,他们从来不肯认真读。”
埃利奥特皱起眉:“你可以当面问他们。”
“我问过老伯爵。”伊莱亚斯说,“他问我档案室是否又缺了煤,还让我把问题写下来交给诺兰。”
“于是你照办了?”
“是的,诺兰第二天把纸退给我,说伯爵已经看过。”
“他看过吗?”
“纸折过的地方与我交上去时一模一样。”
埃利奥特看了看桌上的习字册,似乎很想指出,把死人名字写在信上也算不上合宜的申诉办法。
我也有同样的想法。但老伯爵对活人的答复,显然还不如对死人的申诉来得认真,伊莱亚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伊莱亚斯将克莱门特的习字册放回木盒,合拢,那些沉默了十八年的字迹重新收了进去。
埃利奥特的手从枪柄上移开,盯着他问:“所以你冒充死人?”
“我没想让他们相信克莱门特真的复活了。我只是提醒他们,他曾经存在。”
“你认为这两者有区别?”
“有些人只有看到死人的名字,才肯想起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埃利奥特不太喜欢这个回答。
我倒认为它颇有道理,只是没有告诉他。治安官已经对我与嫌疑人偶尔产生相似看法一事十分不满,没有必要再增加他的职业焦虑。
“你从哪里知道十八年前的事?”我问。
“卢西娅告诉我的。”
伊莱亚斯说出这个名字时,脸色柔和了下来。
六个月前,他收到了一封自德洛港寄来的信。
寄信人使用了“露西·瓦扬”这个名字,问他是否还记得赫汀庄园西塔下的那场葬礼。信中没有直接表明身份,只提到三件只有当年庄园里的人才知道的事:克莱门特下葬时没有穿家族准备的黑色礼服;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;卢西娅曾在棺木中放入一枝没有开放的白玫瑰。
当时参加葬礼的伊莱亚斯只有八岁。
“所以你知道写信的人是卢西娅。”我说。
“我只是猜测。直到第三封信,她才承认。”
“她为什么联系你?”
“因为她需要一个仍在庄园里、又不属于埃弗里家的人。”
这个选择很正确。伊莱亚斯受到老伯爵供养,却没有继承权;替庄园工作,却不是真正的仆人。他能够进入档案室,接触旧账目和私人信函,也容易被所有人忽略。
被一个家族收留的人,通常会被要求感恩。
却很少有人考虑过,感恩并不会使他失去眼睛。
卢西娅请他查找克莱门特留下的账目和信件。伊莱亚斯在档案中找到了信托账户,也发现账册缺少了两页。他继续追查时,察觉克莱门特的画像背面曾被人重新缝合,却没有割开。
“为什么?”埃利奥特问。
“因为画廊每天都有人经过。我一旦把画像取下来,诺兰很快就会知道。那时我还不确定应该相信谁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写信。”
“是。”
伊莱亚斯从木盒底部取出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放着几张练习纸,每一张都反复写着相同的姓名。
克莱门特·瓦扬。
最初几页模仿得相当拙劣,字母僵硬,连接处处处停顿。再往后,笔迹逐渐自然。最后一页几乎与克莱门特少年时期的字迹一样。
“我没有仿造他的成年笔迹。”伊莱亚斯说,“只模仿了习字册上的字。那些收到信的人认得克莱门特少年时的书写方式,他们与他一同生活过,比外人更容易相信。”
“也更容易害怕。”我说。
伊莱亚斯没有否认。他把给老伯爵的那封信放在早餐的银盘下,在那之前,塞巴斯蒂安已经收到第一封。
信中只写了一句话:
【窗户封住以后,血迹仍然留在地板下面。】
老伯爵当场将信扔进壁炉,随后命令诺兰检查塔楼的铁门,又让塞巴斯蒂安把克莱门特的画像从画廊撤走。塞巴斯蒂安当时拒绝了,因此画像又保留了几个月。
第二封送给莫雷医生:
【死因可以改写,伤口不会。】
莫雷收到信后的第二日,去了柯林镇的档案所,要求查看十八年前的验尸记录。理由是原始文件中有一处誊写错误,希望取回修正。
档案员拒绝了。
第三封写给塞巴斯蒂安:
【你的戒指缺少的那一角,仍然留在西塔。】
塞巴斯蒂安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,却在当晚独自进入画廊,检查了克莱门特的画像。伊莱亚斯亲眼看见他站在画前。
“他那时已经知道账页藏在画像后面?”我问。
“我认为是。但他没有取下画像,也没有割开衬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”
“第四封呢?”
伊莱亚斯看向克罗夫今日带来的那封信:“第四封写给克罗夫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账页。”
“你要求他交出来?”
“第一次没有。”
伊莱亚斯打开文件夹最后一层,那里留着一张很薄的复写纸。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,但还是能够辨认:
【你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。在我回去前,把账页放回画像后面。】
“你保留了底稿。”我说。
“卢西娅要求的。她认为不同的人收到不同内容后,会作出不同反应。如果其中有人试图处理证据,我们便能知道他究竟害怕哪一件事。”
这是一种并不安全,却颇为有效的试探。
老伯爵害怕塔楼里的血,莫雷害怕验尸记录,塞巴斯蒂安害怕戒指,而克罗夫害怕失踪的账页。
“他收到信以后做了什么?”埃利奥特问。
“什么也没有做。”
“没有?”
“至少表面上没有。”伊莱亚斯说,“他照常处理庄园事务,也没有进入储藏室。但两天后,他去了柯林镇,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跟踪他的人在法院附近把他跟丢了。”
“谁跟踪他?”
“我。”
埃利奥特看着他:“你似乎做了许多不属于档案管理的工作。”
“赫汀庄园的档案近来十分活跃。”
这一句说得过于平静,反而有了几分斐缇斯式的味道。若我们不是在调查一桩谋杀,我大概会愿意对他表示欣赏。
当然,我通常不会让别人知道这种事。
“今日放进克罗夫文件箱里的信,也是你写的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
埃利奥特取过那封信,摊在练习纸旁。
“笔迹与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因为写信的人用了我的练习纸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十八日晚,这本习字册和我的文件夹都被人从档案室取走了。”伊莱亚斯说,“我今日去老伯爵房间,就是为了把它们拿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会在老伯爵那里?”
“诺兰说,画像背面被割开的那天,塞巴斯蒂安让人将档案室里所有属于克莱门特的东西送给伯爵检查。文件夹混在其中。”
“老伯爵看过?”
“他说没有。”
“你相信吗?”
“我生活在赫汀庄园,维斯珀先生。相信从来不是一种实用的习惯。”
如果伊莱亚斯说的是真的,那么从十八日被取走到二十八日归还之间,至少有塞巴斯蒂安、诺兰、老伯爵以及出入伯爵卧室的莫雷医生可能接触过这些东西,克罗夫本人也可能进入老伯爵的房间。
任何人都能看到伊莱亚斯练习克莱门特笔迹的过程,并模仿这个模仿者。
一封假信的背后,又出现了另一封假信。
赫汀庄园的人似乎认为真相还不够拥挤,必须再放进几个谎言才显得体面。
“你为什么去圣洛文图书馆?”我问。
“卢西娅死前给我留了一张便笺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鹿铃旅店。”
卢西娅抵达柯林镇以后,没有与伊莱亚斯见面。她担心庄园已经有人监视他,二十一日离店前又留下一封信,嘱咐老板至少等两日,再交给前来取报纸的伊莱亚斯。
那是伊莱亚斯每隔三日必做的事。
便笺上写着:
【我已经见到了那个人。账页不在他身上,但他知道它们曾经被送去哪里。
我会先去赫汀。如果我没有回来,请查圣洛文十八年前二十二日的报纸。】
“为什么是二十二日?”埃利奥特问。
“克莱门特坠楼后的第二天。”
“报纸上有什么?”
伊莱亚斯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旧报纸,放到桌上。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,边缘已有破损。右下角刊登着一则很小的讣告:
【克莱门特·瓦扬先生于本月二十一日晚在赫汀庄园意外辞世,享年二十三岁。葬礼将由家族自行安排。】
讣告旁边还有一则车站消息。
二十二日晚十一点四十分,一列原本不停靠柯林镇的北行货运列车临时停站九分钟,随后驶向德洛港。这条简讯刊在次日增补的站务附页上,与二十二日的讣告合订在一起。
“卢西娅就是搭乘这列车离开的。”我说。
“应该是。”伊莱亚斯回答,“她在克莱门特死后三天才被宣布失踪,但她可能在第二天夜里便已离开庄园。所谓马车坠河,是后来制造的假象。”
“谁帮助她登上列车?”
“她没有写。”
“她让你查报纸,说明那个人与列车有关。”
“或者,那个人曾经告诉她,自己在当晚看见了什么。”
随便笺附来的剪报背面还留着一行铅笔字,并非十八年前的印刷内容,而是卢西娅后来写下的标记。伊莱亚斯带着它,在图书馆找到了完整报纸:
【十一点四十分。并不是所有人都留在庄园。】
这句话意味着,十八年前克莱门特死后,有一个人曾在深夜离开赫汀。
那个人可能帮助卢西娅逃走,也可能一路追到了车站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便笺?”我问。
“二十四日午后,埃利奥特准许我去镇上取信时。”
“然后按照留下的行程去了圣洛文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?”
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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